






小时也看莆仙戏,看了也只是看“热闹”、看“好看”。亲戚朋友聚集在一家里,全村老少汇合在戏台下,热闹不同平时。台上也热闹,锣鼓咚响,拳打脚踢,枪来刀往。好看呢?生旦的俊俏扮相,戏装的繁复艳丽,布景的巨大壮观,都是乡下所无,煞是好看。至于戏里唱的是什么内容,伸手投足是如何的优雅,对白演唱是怎样的生动耐听,都不太懂。现在,连热闹与好看也没了,只剩下演戏的脚本,还有看头吗?
人在长大,看懂影视了,看戏也不觉得热闹了。好看?一个戏班的演出能有投入亿万的影片的好看?偶尔租借影碟在电视上看点莆仙戏的代表作,也为的是慕其大名,为的是补课。倒是小时看戏时偶然阅读字幕,惊异于唱词的高雅精美,一直暗服编戏人的文化功力。在这个现代汉语时代,编写传统戏曲的人才是越来越少了,读写古典文学的能力正普遍丧失,我于是有些怀念起本土戏曲文学了,尤其希望有朝一日能读到家乡戏的剧本,以偿夙愿。
不久前,蒙杨老赠我一本《杨美煊剧作选》,终于有机会饱读一番了。之前,莆田作家的文集已读过不少,诗歌散文小说等各有多种,而莆仙戏的剧本专集却是首次拜阅。这里我想绕点弯儿。由于专业与工作的需要,我接触的文体比较全面,但不太爱读的恰是剧作。为什么呢?元明清的戏剧名著,语言明显有异于今,西方的话剧又总觉得有种欧化的腔调,不如读小说痛快。现当代国内的话剧照理是没有阅读障碍了,但比起小说,充满自然美感的景物描写没了,充满人物动感的行为描写没了,充满真情实感的心理剖白没了,充满见地与感染力的抒情议论没了,这些可读性的要素在戏剧文学里都缺席了。剧本所有的,除了对话还是对话,对话的内容也未必都能撩人兴趣。而读《杨美煊剧作选》,我读下去了,似还不觉得有多少的不满足感与障碍感。
首先,作为本土传统精神文化的一部分,莆仙戏毕竟是我关心的遗产之一;作为莆仙戏传统编剧的“遗老”,杨老毕竟是我关心的乡贤之一。那么,《杨美煊剧作选》作为戏曲类书籍的珍稀,就值得一读了。
其次,杨老的剧作“有戏”,虽多为对话,仍不显单调。杨老作品多是为剧团演出编创,作品演出时,他也能亲临戏台,按观众的反应调整修改,努力去攫住观众,套牢观众,让观众为之喜笑悲戚,为之牵肠挂肚。这样的剧本是为观众量身定做的作品,是市场化程度很高的产品。对话描写在小说中仅是表现人物的手段之一,而在剧作中则要承担起几乎全部的重任,因此,剧中的对话必须做到“有戏”。在这里,对话得对出人物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,对出事件的矛盾冲突波澜起伏,这样的戏才有鼻孔有眼睛,有声音有气息,有戏剧性。《阿溜过杵臼关》人物少情节简,但在杨老的笔下,却演绎成了一个长达十余页的有"戏"可看的剧本。与其他剧作家一样,杨老也把主要精力放在经营"人物语言"上,让角色直接发生关系,让人物自己去唱念做打,把古代的事件拉近成现下的事件,把遥远的人生挪移成面前的人生。因此,杨老写庙堂也好村野也好,将相也好百姓也好,均能营造出有人气的现场效果。杨老不少作品是当年观众喜听爱看年的常演戏,甚至至今仍是戏班的保留剧目,即因他的作品有可表演性,有看头。
其三,杨老的语言有味。若把杨老的剧本改成白话小说,可能会流失很多韵味。杨老的剧本蕴藏莆田民间的“土味”,又富含古典诗词的 “香味”。杨老很早就进入莆田县编剧小组学编戏,有本土艺人的嫡传,有戏棚文化的陶治,加上杨老长期生活于莆田民间,练就了一手地道的莆味语言。这土味的语言自然也是符合现代汉语共同语规范的,否则本地人也未必读得懂。这土味的本地话是当代莆田人的活语言,它不断接纳新鲜词语,又保留了大量的古代词汇,因此既生动活泼又古色古香,用它来编写古装戏,比纯用普通话有更强的表现力。莆仙戏正是以莆田风味在全国戏剧界闯出了名堂。杨老的剧本中也一直流动着这种可贵的土里土气的莆田气息,开卷倍感亲切。在流行语横扫全民的信息时代,普通话面临荒漠化的威胁,只有各地方言支流的汇入,我们的汉语大河才能继续奔腾不息。杨老等莆仙戏剧家正是占据了区域优势,才在省内外打出了吾莆文化的品牌。杨老有就读于中国佛学本科的早期经历,常出入文言典籍,大量接触诗词,这种旧学优势使得杨老的剧作洋溢着古典的馨香。香味主要来自唱词。唱词多为整句与韵语,需要诗词创作的功夫,它们语体典雅,语意悠长,审美附加值高。但这里的唱词并非独立于情节外的异质语料,它们与剧情的相关性很强,比镶嵌在古代章回小说中的诗词显得更自然。实际上,这些唱词本身就是人物语言的一部分,它们串起了故事情节,介入了矛盾冲突,同时增强了戏曲语言的抒情性格与审美品质。它们富有雅趣,但又不像唐诗宋词典雅得过分,它们宜说宜唱,可歌可舞,能文能白,是戏曲版本的诗词,又是诗词版本的对白。其实唱词或是对白,一经杨老提炼,都附上了莆仙戏的节奏与韵味。一部剧本半部诗,杨老编剧做诗,下里巴人又阳春白雪,源源不绝又符合韵律,非“群众艺术家”,是难以做到亦雅亦俗,举重若轻的。
最后,对动作与场景的交代,杨老也是着意为之,免除了对话体的单调感。《阿溜过杵臼关》开头的幕后小合唱描绘了一幅山村的风情画,《韩贞姬》第二场舞台说明对大江的勾勒以及贞姬对着江水悲歌的唱词,都为人物故事展示了鲜明的特色环境,最大地突破戏剧空间的局限,比起擅作描绘的小说,也不肯多让了。
以杨美煊剧作为底本的戏曲已在莆田拥有大量的民间受众,如今杨老以纸版作品去突破方言区的围墙,想必也不会太难。鉴于莆仙戏这个中国南戏的活化石已趋式微的现实,杨老出版这部剧作选,其意义,应不仅是为个人作结的吧。(卓梅森)